第188章 台阶

签约仪式后的第三天，临江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。

雨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打在区政府大楼的玻璃窗上，顺着往下淌。陆衡站在窗前，手里捏着保温杯，水己经凉了。

许文彬敲门进来：“区长，江书记今天还是没来上班。办公室说他感冒了，在家休息。”

陆衡把保温杯放在桌上：“他住哪？”

“区委家属院，三号楼。”

陆衡拿起外套，往外走。

区委家属院在区政府后面，隔了两条街。陆衡没让武晓送，自己开车去的。三号楼是一栋老式的六层楼房，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，墙皮有些地方己经剥落了。

他把车停在楼下，没上楼，也没发短信。点了根烟，在车里坐着。

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刮着玻璃。

过了十来分钟，江绍华从楼门里出来了。不是陆衡叫的，是他自己在楼上看见了这辆车。
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，头发梳得整齐，但眼袋很重，脸色发灰。走到车边，犹豫了一下，拉开副驾驶的门，坐了进来。

“陆区长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
“路过。”陆衡说，“顺道看看你。”

江绍华没接话。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陆衡发动了车子，没往区政府方向开，而是拐上了另一条路。江绍华看了一眼窗外，没问去哪。

车子开了七八分钟，到了临江边上。雨小了一些，江面上起了雾，对岸的楼房影影绰绰的。陆衡把车停在路边，熄了火。

“江书记，你在临江干了多少年了？”他问。

江绍华愣了一下：“二十三年了。”

“二十三年。”陆衡重复了一遍，“我从渝州调过来，才两年不到。论对临江的了解，你比我深得多。”

江绍华不知道陆衡想说什么，只是盯着挡风玻璃上的雨滴。

“旧城改造这个事，涉及三百多户居民，拆迁、补偿、安置，每一个环节都有坑。我年轻，经验不足，很多时候需要有人帮我盯着。”陆衡侧过脸，“你分管信访这么多年，老百姓的诉求你最清楚。这个活，别人干不了。”

江绍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。

“陆区长，您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
陆衡没急着回答。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支，递给江绍华。江绍华接过去，没点。陆衡自己点了一支，摇下车窗一条缝，让烟雾散出去。

“江书记，咱们共事两年了。说实话，以前我对你有看法。你觉得我年轻气盛，不把人放在眼里。我觉得你是赵家的人，跟我不是一路的。咱们谁也看不上谁。”

江绍华没说话，但手指不搓了。

“但旧城改造这个事，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陆衡弹了弹烟灰，“在临江这个地方，没有谁天生是谁的人。大家都是为了把事干好。你分管信访，老百姓的诉求你最清楚。这个活，别人干不了。”

他把烟叼在嘴里，腾出手来，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信封，递给江绍华。

江绍华接过去，打开一看，脸色变了。

里面是几张照片。签约现场，江绍华坐在第一排，低着头，手在发抖。旁边一个陌生男人正在看他。

“这个人是谁？”陆衡问。

江绍华的手开始发抖。

“周正坤的人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“签约那天，他坐在我旁边，盯着我。”

陆衡没说话，等着他往下说。

“签约前一天晚上，他让人给我送了个信封。”江绍华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里面没装钱，装了一张纸条。说王磊的事公安局己经查到了，让我在签约现场闭嘴，别说话，别签字。否则，王磊的口供里，我就是知情不报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王磊跟了我八年。他是我司机，但他背着我在外面干什么，我真的不知道。可这话说出去，谁信？”

陆衡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。

“所以你在签约现场，不敢说话，不敢签字。”

“对。”江绍华苦笑了一声，“我以为我不出声、不签字，就能蒙混过关。没想到你把我安排在第一排，还当着那么多人跟我说‘有些路走错了回不了头’。我当时吓得魂都快飞了。”

陆衡沉默了几秒。

“江书记，王磊的事，公安局还在查。他帮刘万年送钱，证据确凿。但他只是跑腿的，真正的主使不是他。你虽然是他的领导，但他背着你干什么，你管不住。这个道理，谁都懂。”

江绍华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“陆区长，您不怪我？”

“怪你什么？怪你被威胁？还是怪你胆小？”陆衡摇了摇头，“换了谁在那个位置上，都会怕。”

江绍华的眼眶红了。

“陆区长，我……我以前对您有看法。觉得您年轻气盛，不把人放在眼里。现在我才知道，是我自己小心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