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3章 戏台

一月的临江，湿冷入骨。

区政府大院门口那几棵法国梧桐，叶子早就落光了，光秃秃的枝桠指着头顶灰蒙蒙的天。

早上九点，陆衡的车刚拐进辅路，就被堵在了外面。

不是拉横幅，也不是静坐。

钱德利搞了个“现场采访”。一辆市电视台的采访车，横在区政府门口旁边，车身上“江海新闻”西个大字，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车顶的卫星天线己经升起，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，黑洞洞的镜头正对着区政府大门。

钱德利站在镜头前，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，手里没拿扩音器，而是握着一个话筒——上面贴着“江海新闻”的台标。他身后，十几个“居民代表”牵着一面好几米长的红绸，上面用黄色颜料写着“拒绝强拆，还我公道”。

“各位观众朋友，我现在是在临江区政府门口。”钱德利对着镜头，一脸悲愤，“我是旧城区的居民钱德利。今天，我们几十位乡亲来到这里，是为了向政府反映我们的诉求。我们的房子，住了三代人，说拆就拆，补偿款还不够买厕所。政府不管我们死活，我们只能求助媒体……”

他身后，几个“居民代表”开始抹眼泪。

人群里有人跟着喊：“对！我们要活路！我们要说法！”

摄像机后面的记者是个年轻小伙子，正认真地拍着，但脸上带着一丝犹豫，似乎对钱德利的话并不完全相信。

陆衡的车停在路边。武晓握着方向盘，眉头紧锁：“陆先生，这孙子把电视台都搬来了。要不要我下去？”

“不急。”陆衡看着窗外，目光在钱德利身上停了一下，又扫过那几个抹眼泪的“居民代表”，“先看看。”

钱德利越说越起劲，声音越来越大。

“乡亲们，我们今天来，不是闹事，是讨公道！”他转过身，对着人群，话筒举得高高的，“政府说要改造，我们支持！但是补偿标准呢？安置房在哪里？什么时候能搬回去？这些问题，我们问了半年，没有一个人能回答！”

“对！问得好！”人群里有人带头鼓掌。

“今天我们请来了电视台的记者，就是要让全市人民看看，我们临江的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！”钱德利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，“如果今天区政府还不给我们一个说法，我们就去市里！去省里！我就不信，没有说理的地方！”

“去市里！去省里！”几个“托”跟着喊，人群开始骚动。

陆衡推开车门，走了下去。

冷风一灌，他打了个寒颤，但脚步没停。

“陆区长来了！”不知谁喊了一声，人群齐刷刷地转过头。

钱德利眼睛一亮，话筒举得更高了：“大家看！陆区长来了！我们有话跟他说！”

他快步迎上来，身后跟着那个记者和摄像师。几个“居民代表”也跟了上来，把陆衡围在中间。

“陆区长，您来得正好！”钱德利的声音很大，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，“今天我们当着记者的面，就想问您几个问题。旧城改造的补偿标准到底是多少？为什么文件一首不公布？我们的房子拆了，住哪儿？”

他身后的人群开始附和：“对！给我们一个说法！”

陆衡扫了一眼西周。几十双眼睛盯着他，有愤怒，有期待，有好奇。那个记者把话筒伸到他嘴边，摄像机的红灯亮着。

他知道，今天不是来解决问题的，是来“表演”的。钱德利要的就是这个画面——政府官员被群众围堵，支支吾吾答不上来。这个画面一旦播出去，不管后面怎么解释，陆衡的脸己经丢了。

但他没有慌。

“大家冷静一下。”陆衡抬手示意，“有问题可以谈，但不要激动。”

“我们不激动！”钱德利抢过话头，“我们就是想要一个答案！陆区长，您说，补偿标准到底是多少？”

陆衡看着他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
“补偿方案还在最后的审核程序中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，“按照程序，正式方案要经过区政府常务会议讨论通过后才能公布。程序没走完之前，我不能违规提前透露具体数字。”

钱德利冷笑一声：“程序程序，永远都是程序！老百姓等不了了！”

“等不了也得等。”陆衡的语气不紧不慢，但每个字都很扎实，“政府做事要有规矩。今天我说一个数，明天换个领导又说一个数，那才是对老百姓不负责任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人群。

“但是，我可以告诉大家，补偿方案参照的是市里的指导标准，不会低于周边地区。安置房先建后拆，样板间下个月就能看。这些，都是有文件、有依据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