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 定时拆弹

临江区委小会议室。

椭圆形的会议桌擦得锃亮，能映出头顶日光灯惨白的影子。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茶水气，闷得像梅雨天没晾干的厚被子。

座次按排名排。周远航坐中间，两边依次是副书记江绍华、常务副区长郑维钧、组织部长林茂生、纪委书记陈建国……陆衡坐在列席位置——不是常委，没表决权，但有发言权。笔记本摊开，笔帽摘下，搁在桌上。

前几个议题走得西平八稳：文明创建、预算调整、街道机构设置。该表态的表态，该鼓掌的鼓掌。没人节外生枝。

陆衡一首在记笔记，偶尔抬头扫一眼。林茂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说话慢条斯理，那种永远不得罪人的老机关。郑维钧翻材料时嘴角往下撇，像谁欠他钱。江绍华坐周远航左手边，眼神阴沉，被边缘化的人心里都有股火。

陆衡心里有数。今天的重头戏是周辉提名。昨天周远航己经跟他通过气，定了调子：周远航先提名，给周正鸿面子；陆衡再拿审计报告否决，给组织里子。周正鸿挑不出理，陆衡达到目的。双簧。

“下一个议题。”周远航翻了一页材料，语气平淡，“关于区政府党组成员增补人选。”

林茂生推了推眼镜，拿起材料：“根据工作需要和干部选拔任用条例，经组织部门考察，建议提名周辉同志为区政府党组成员。周辉同志现任区住建局副局长，年富力强，熟悉城建工作，是难得的专业型干部。”说完看了郑维钧一眼。

郑维钧接过话茬，声音洪亮：“我补充几句。周辉同志在住建局期间表现突出，特别是防汛路工程，时间紧、任务重，都是他牵头啃下来的。城建口专业性强，需要熟悉情况、能打硬仗的干部。我作为分管领导，认为周辉同志是合适人选。”

周远航点点头，目光扫了一圈：“其他同志有什么意见？”

沉默。几秒钟的沉默，像暴风雨前那口气。

陆衡合上笔记本，“啪”一声。声音不大，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
“周书记，”陆衡抬起头，“我说两句。”

周远航看他一眼：“陆衡同志列席会议，有发言权，请讲。”

陆衡没站起来。坐着说话，有时候比站着更有分量。

“关于周辉同志的提名，我有不同意见。”

会议室瞬间安静。所有目光像探照灯打在他身上。郑维钧的手停在材料上，脸色微变。江绍华眯起眼睛，嘴角往下撇。周远航面无表情，但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——那是他在等。

陆衡弯腰拿起脚边的红色文件袋，拉开拉链，抽出几页纸。动作不紧不慢，像拆快递。

“我先说事实。防汛路工程，2007年立项，总投资三千两百万，由区住建局牵头，周辉同志分管。今年6月市审计局中期审计，8月省审计厅专项抽查。”他把那几页纸轻轻放在桌上，“这是省审计厅的专项审计报告摘要。”

郑维钧瞳孔一缩，手指开始抖。

陆衡继续说，语速不快，一字一顿：“报告指出三个问题。第一，工程造价虚高，比同类路段高出百分之二十三。第二，施工单位宏达建设不具备市政二级资质，却中标了。第三，工程材料以次充好，水泥标号不达标，路基厚度不足。”

每说一条，会场冷一分。郑维钧脸白了。江绍华脸色难看，但没说话——他在等反击的时机。周远航依旧面无表情，但夹烟的手指泛白了。

陆衡把审计报告摘要往前推了推，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纸。

“这是宏达建设的工商登记资料。法定代表人，李宝山。”他把那张纸也放在桌上，“李宝山是谁？是省人大副主任周正鸿同志的小舅子。一个没有资质、法人是周正鸿小舅子的公司，是怎么中标的？周辉同志作为分管领导，在招投标文件上签的字，他看不出来问题？”

郑维钧张了张嘴，喉咙像被卡住了。

陆衡没给他机会。他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三份材料。

“第三，省人大周正鸿同志，目前正在接受省纪委立案调查。他的小舅子名下公司承建的工程问题还没查清，就提拔他的侄子周辉，程序上合适吗？回避原则怎么落实？”

三连问。像三颗子弹，打在周家阵营的眉心。会议室彻底安静了。

陈建国咳嗽了一声，慢悠悠开口：“审计报告区纪委收到了。周正鸿同志的案子，省里正在查。在相关问题上没有结论之前，提拔他的亲属，确实需要慎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