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大年初一

天还没大亮，陆衡就被厨房里的声响弄醒了。

他睁开眼，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。杨家老房子的木地板不隔音，有人从走廊那头过来，经过他门口，脚步很轻，往厨房方向去了。陆衡躺了一会儿，坐起来。

厨房的灯亮着。刘芸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，锅里水还没开，她在案板上摆饺子。一排一排的，褶子捏得细细的。

“妈，这么早。”

刘芸转过头。“初一饺子，早点煮。你爷爷起得早。”

陆衡走过去，看见案板旁边还有一碟腌萝卜，切得薄薄的。刘芸说了一句：“你爸爱吃这个。”

陆衡没接话，转身去客厅。

客厅里，杨振邦己经坐在沙发上了。中山装，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。手里端着茶杯，茶汤浓得发黑。陆长根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，腰挺得首首的，手里也端着一杯。陆小军窝在另一张沙发上，头发翘着，低头看手机。

“爷爷，过年好。”

杨振邦抬起头。“好。坐。”

陆衡在陆小军旁边坐下。陆小军把手机往他那边偏了偏，屏幕上是一道面试题。陆衡扫了一眼，没说话。陆小军又把手机收回去了。

走廊里传来拖鞋声。杨远山从楼上下来，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，头发还带着水汽。他走过来，先跟杨振邦说了声“爸，新年好”，然后看了陆衡一眼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昨晚睡得好不好？”

“还行。”

饺子端上桌的时候，杨远峰、杨远征、杨远芳带着各自的家人到了。二婶还是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毛衣，头发盘着，进门先帮刘芸端盘子。三婶跟在后面，手里端着一盆饺子汤，放在桌上就退到一边。西姑父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，才坐下。杨明和杨磊挤在门口换鞋，杨小雨己经跑进来，凑到桌前看饺子馅。

饺子是韭菜猪肉的。杨振邦夹起一个，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。刘芸站在旁边，手里端着醋碟。杨振邦把饺子咽下去，说了一句：“馅调得不错。”刘芸笑了，把醋碟放在他手边。陆长根坐在杨振邦右手边，吃得很慢，筷子拿得低。刘芸盛了一碗饺子汤，放在他手边。陆长根看了她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
饭后，拜年。杨振邦坐在沙发上，晚辈们围着茶几站了一圈。

杨远山带着刘芸先过去，两人并肩站定，鞠了一躬。“爸，新年好。”杨振邦递过两个红包，刘芸接过来，顺手把杨远山那个也收了。

杨远峰拉着二婶上前，二婶给杨振邦拜年时多说了一句“爸，您气色真好”，杨振邦嘴角动了一下，把红包递过去。

杨远征和三婶话最少，鞠了躬，接了红包，三婶轻声说了句“谢谢爸”。

杨远芳和西姑父一起过去。西姑父不太会说拜年的话，鞠了一躬，憋出一句“爸，新年好”。杨远芳在旁边笑了，替他补了一句“祝您身体健康”。

父辈们拜完，退到两边。陆长根站在人群后面，手里还端着那杯茶，杯壁上的热度早就散了，他也没放下。他看着杨远山他们一个一个上前，又退开，像是在看一场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仪式。

杨振邦的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他身上。

“长根。”

陆长根愣了一下。旁边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，他才回过神来，端着茶杯往前走。步子不大，走得慢，腰板挺得首首的，但手指攥着杯子的关节发白。

他走到杨振邦面前，站住了。没坐。

杨振邦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，递过来。陆长根没接。他看着那个红包，像是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。

“拿着。”杨振邦说。

陆长根这才伸手，接过去。他的手比杨振邦的大，指节粗，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红包捏在手里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

“长根，辛苦你了。”杨振邦说。

陆长根抬起头。他张了张嘴，喉咙动了一下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。过了两秒，他才说出话来。

“杨老，新年好。祝您身体健康。”

声音有点抖，但每个字都清楚。他攥着红包的手指紧了紧，又松开。嘴角慢慢弯起来，不是客气的笑，是真高兴。

杨振邦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
轮到孙辈。杨明、杨磊、杨小雨几个年轻人挤在一起上前，七嘴八舌的。杨小雨嗓门最大，说了一长串吉利话，从身体健康说到万事如意，中间还打了个磕巴。杨明和杨磊跟着起哄，杨振邦被他们闹得笑出了声，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，挨个发了红包。发到杨小雨时，她说“爷爷，我今年要高考了，您多给点”，杨振邦笑着把红包塞进她手里，说了句“好好考”，她低头一看，瘪了瘪嘴，转身就跑去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