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大亮,方明远就起了床。
他昨晚几乎没睡。躺在招待所的床上,脑子里全是小陈白天汇报的那些线索——蓝色小棉袄、秋天、慌慌张张的、像是怕什么。每一条都像刻在他脑子里,翻来覆去地转。天快亮的时候他迷糊了一会儿,梦到那个孩子趴在他肩头,小手抓着他的衣领,嘴里吐着泡泡。他低头看,孩子的脸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。他想看清楚一点,就醒了。
他坐起来,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天是灰的,灰得很均匀,分不清是雾还是云。他穿上衣服,洗了把脸,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档案袋,翻了翻,又放回去。
昨天下午,小陈从七公里回来,一进门就说:“方处,约好了。陆长根答应了,明天早上八点,在老街那家茶馆。”
“他怎么说的?”
“我按您说的,没提孩子的事。就说市里搞老工业区改造调研,想再找几个老工人补充了解情况。他犹豫了一下,答应了。”
方明远点了点头。“行了,你明天不用去了。我自己去。”
“方处,不用我陪您?”
“不用。人多了反而不好说话。”
小陈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问,把茶馆的地址和时间写在纸条上递给他,转身走了。
方明远把纸条收好,坐在招待所的床边上,点了一根烟。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慢慢散开,混着窗帘布上陈旧的灰尘味。他不知道明天见了陆长根该说什么。问了二十一年,现在终于要问到了,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他从招待所出来,天刚蒙蒙亮。街上的路灯还亮着,照着湿漉漉的马路。昨夜下了点小雨,地面还没干透。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七公里老街上那家茶馆的名字。司机是本地人,一听就皱眉头:“七公里那边路不好走,坑坑洼洼的。”
“没关系,慢慢开。”
车开动了。他坐在后排,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街景。路过长江大桥的时候,他往江面上看了一眼。雾很大,对岸的楼房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画在宣纸上的墨迹,洇开了,看不清了。二十一年前的那个秋天,他也是从这座桥上走过的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抱着一个孩子,孩子趴在他肩上,小手抓着他的衣领。那时候他不知道,那双手,他一松就是二十一年。
出租车在七公里站牌底下停下来。方明远付了车费,推门下车。老街还没醒。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,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广告。只有那家卖早点的铺子开了,蒸笼里冒着白气,老板在揉面,头也不抬。黄葛树的叶子落了一地,湿漉漉地贴在路面上,踩上去沙沙响。
他没有首接去茶馆。他沿着老街走了一遍,走到厂区大门口。门卫室的灯亮着,一个老头裹着军大衣坐在里面,面前放着一台小电视机,放的早间新闻。围墙上的爬山虎己经枯了大半,黑褐色的藤蔓趴在墙面上,像一张网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上次来的时候,是陆衡带的路。那年轻人走在他前面,步子很快,对每栋厂房、每条巷子都了如指掌。走到这里的时候,他停下来,说了一句“厂子停了三年了”。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但方明远听得出来,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——是心疼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走到筒子楼底下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他抬头看西楼右边第二间,窗户关着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那盏灯没亮。那个年轻人,现在应该己经在上班的路上了吧。他不知道陆衡每天早上几点出门,走哪条路,坐哪趟公交。但他知道,那个年轻人是从这栋楼里走出来的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,背着一个拉链快绷不住的书包,步子很快,不回头。
他站了几秒,继续往前走。
茶馆开门了。老板正在擦桌子,看到他进来,点了点头。方明远要了一壶茶,坐在靠窗的位置,等。
茶喝到第三杯的时候,陆长根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。头发花白,比上次见到时似乎又白了一些,背微微驼着,走路的时候步子很慢,像是每一步都要想一想。他推门进来,站在门口,看了一眼方明远,然后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方明远给他倒了杯茶。陆长根接过来,捧在手里,没喝。
“陆师傅,这么早叫您出来,不好意思。”
《我是捡来的,原来我有顶级家世》— 爱吃草头烧饼 著。本章节 第13章 见陆父 由 繁华书城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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