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故人

方明远回到市里己经一个多星期了，但那个年轻人的影子一首在他脑子里转。

他坐在办公室里，面前摊着一份调研报告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窗外的阳光照在桌上，灰尘在光柱里飘，慢悠悠的，像有什么心事。

他放下笔，摘下眼镜，靠在椅背上。

二十二岁。七公里。背上的疤。

他想起那天在面馆里，把那个红布包递给陆衡的时候，陆衡犹豫了一下，然后说“谢谢方处长”。他当时说“是个平安符，年纪大了用不上了”。那不是实话。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铜钱，带了几十年了，从来没离过身。但那一刻，他忽然觉得，这个东西应该给那个年轻人。

不是因为那块疤。是因为那种感觉——说不清的感觉。就像一个人在人群里走了很久，忽然看到一个背影，觉得熟悉，觉得亲近，觉得应该走上前去说点什么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，就是觉得那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东西，让他想起杨远山年轻时候的样子。不是长相——他其实看不太清那张脸像不像，是那种劲儿。那种沉默的、不肯低头的、把什么都咽下去的劲儿。还有那天在筒子楼里，那间十五平米的屋子，墙皮脱落，窗户糊着报纸。那个年轻人就住在那里，安安静静的，不抱怨，不诉苦。

他当时就想，不管这个孩子是不是杨远山的，他都想为他做点什么。

电话响了。是小陈打来的。

“方处，查到了。七公里厂区那边，八一年确实有个收养记录。收养人叫陆长根，当时在厂里当工人。登记表上写的是‘路边捡拾’，具体从哪儿捡的，哪个路段，没有写。孩子的出生日期写的是三月，但那种情况，日期都是随便估的，捡到的时候看着多大就估个日子，不一定准。”

“收养人那边的情况呢？”

“我侧面打听了一下。陆长根在厂里口碑不错，老实人，话少。八一年秋天，有人注意到他家里突然多了个孩子。具体哪个月，大家记不太清了，但都说是秋天，天刚转凉的时候。还有人记得，那孩子穿一件蓝色的小棉袄，挺新的。”

方明远的手抖了一下。蓝色的小棉袄。天刚转凉的时候。十月。

“他当时怎么说？孩子哪儿来的？”

“说是捡的。在路边捡的。具体在哪儿捡的，他没细说，别人也没细问。那个年代，这种事不稀奇。”

“还有别的吗？”

“有。厂里一个老阿姨说，陆长根那段时间不太对劲，成天慌慌张张的，像是怕什么。过了两三个月才好。大家都以为他是刚捡了孩子不习惯，也没多想。”

方明远握着话筒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方处？还要继续查吗？”

“查。你帮我约一下陆长根，就说……就说我想了解一下老厂区的情况，顺便跟他聊聊。别说是为了孩子的事。”

“好。”

挂了电话，方明远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蓝色的小棉袄。天刚转凉的时候。慌慌张张的，像是怕什么。

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来拼去。一个在路边捡到孩子的工人，捡到的孩子穿着蓝色小棉袄，时间是秋天。他怕什么？怕有人来找？怕孩子被要回去？

他不怪陆长根。一个没有孩子的工人，在路边捡到一个弃婴，带回家养大，供他读书，供他上大学。这不是错。这是恩。

他拿起手机，翻到通讯录，找到杨远山的号码。没有拨出去，只是看着那个名字。

二十一年了。二十一年里，他打过无数次这个电话，每次都只聊家常。杨远山从来不问“找到了吗”，他也从来不主动提。两个人默契地绕开这个话题，像绕开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口。

他放下手机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
窗外是渝州的天际线。江对岸的楼房比七公里高，比七公里新，玻璃幕墙反射着光，亮得晃眼。远处的山被雾遮住了，模模糊糊的，像一幅没画完的画。

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。年轻时也有过雄心壮志，想过要走到更高的地方，做更大的事。但孩子丢的那天，他站在广场中间，看着空荡荡的怀抱，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。只要找到那个孩子，就好。

后来杨远山问他愿不愿意到燕京去，他想了很久，还是拒绝了。不是不想，是不能。他走了，谁来找那个孩子？渝州这么大，他不在了，那些线索就断了。

他不后悔。从来没有后悔过。只是有时候，看着当年跟自己一起起步的同事一个个往上走，心里也会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。不是嫉妒，是那种——站在原地，看着别人走远的感觉。但他知道，他站的地方，是最重要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