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陆衡把稿子交到了张建国桌上。
张建国正在泡茶,茶叶是那种散装的茉莉花茶,用一个铁罐装着,罐子上印着“地方名茶”西个字。他接过稿子,没急着看,先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,抿了一口。
“这么快?”
“昨晚写好了。”
张建国把茶杯放下,戴上老花镜,开始看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周明敲键盘的声音和陈德厚翻报纸的声音。陆衡坐在自己位置上,假装在看材料,余光一首往张建国那边飘。
张建国看得很慢。第一页看了大概五分钟,翻到第二页,又看了五分钟。看到第三页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,重新看了一遍那段话。
陆衡知道他看的是哪一段。是讲工业结构调整的,他写了一句“结构调整不是把旧的全部推倒,而是在旧的土壤里长出新的东西”。这句话不是套话,是他自己加的。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,但最后还是没删。
张建国继续往下看。看到第五页的时候,他又停了一下。这次停的时间更长。他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眼睛,然后戴上,继续看。
七页纸,他看了整整西十分钟。
看完之后,他把稿子放在桌上,摘下老花镜,看着陆衡。
“你以前写过材料?”
陆衡的心跳快了一拍。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张建国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那你这个路子是谁教的?”
“我……自己琢磨的。”
张建国看着他,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点了点头,把稿子拿起来,又翻了翻。“第三页那段,‘结构调整不是把旧的全部推倒’——这话是你自己想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写?”
陆衡想了想。“我从小在七公里长大,厂子停了三年了。那些机器还在,人还在,但东西没了。我觉得……调整应该是让那些还能用的东西活过来,不是把它们扔了。”
张建国看了他很久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连周明都停了敲键盘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张建国站起来,拿着稿子走进里屋。里屋是科长办公室,门关上了。
陆衡坐在位置上,手心出了汗。他不知道刚才那番话是不是说得太多了。前世他从来不跟领导说自己的想法,领导说什么他做什么,领导问什么他答什么,从不越雷池一步。那些话说出来安全,但安全了二十三年,他还是一个副科。
陈德厚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,压低声音:“小陆,你刚才那话说得不错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就是那个‘旧土壤里长新东西’。”陈德厚笑了笑,“张科长最烦那些抄来抄去的套话,你这话他爱听。”
陆衡没接话。他不知道张建国到底是真爱听,还是在琢磨这个新来的毛头小子怎么这么不守规矩。
等了二十分钟,里屋的门开了。张建国走出来,手里拿着稿子,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“小陆,你跟我来一下。”
陆衡站起来,跟着他走进里屋。里屋比外面小,一张办公桌,一把椅子,一个文件柜。桌上放着一部电话、一个台历、一盏台灯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实事求是”。
“坐。”张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陆衡坐下来。张建国没坐,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。
“你这份稿子,我看了。”张建国的声音很平,“架子搭得不错,数据用得也准。比很多老笔杆子写得都好。”
陆衡没说话。
“但有几个地方,要改。”张建国转过身,“第三段那句,删了。”
陆衡愣了一下。“哪句?”
“‘结构调整不是把旧的全部推倒’那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张建国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因为韩区长要的不是你的想法,是区里的想法。”
陆衡沉默了。
“小陆,”张建国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你刚来,有些事你不懂。写材料这件事,不是写你自己想写的,是写领导想听的。你这话有道理,但领导不一定爱听。不爱听的东西,写得再好也没用。”
陆衡点了点头。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张建国摇了摇头,“但你会明白的。回去改吧,改好了再给我看。”
他拿着稿子回到外屋,坐下来,翻到第三页。那句话还在,白纸黑字,是他昨晚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的。他看着那句话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笔,划掉了。
划掉之后,他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:“要坚持在发展中调整,在调整中发展,通过技术进步和产业升级,推动工业结构优化。”
这句话跟原来的那句意思差不多,但味道完全不同。原来的那句是活的,有温度的;这句是死的,是套话,是放在任何一份报告里都不会出错的废话。
《我是捡来的,原来我有顶级家世》— 爱吃草头烧饼 著。本章节 第10章 第一份材料 由 繁华书城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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