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备考

闹钟响的时候是凌晨西点。

陆衡伸手按掉闹钟，在黑暗中躺了几秒，然后坐起来。弟弟还在睡，呼吸均匀，偶尔咂一下嘴。养父那边也没有动静，鼾声一长一短的，像远处江面上的汽笛。

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，走到客厅。折叠桌还支着，上面放着昨晚没收拾的碗筷。他把碗筷端到厨房，拧开水龙头，冷水冲在手上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夏天的自来水不凉，但他刚醒，身体还没热起来。

洗完碗，他把折叠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，铺上一块旧桌布，然后把书从书包里掏出来，一本一本地码好。《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真题汇编》《申论范文精讲》《公共基础知识》，还有他从旧书摊上淘来的几本往年真题。最底下压着一本笔记本，封面上写着“笔记”两个字，是前世养成的习惯——把重要的东西记下来，一遍一遍地看。

他翻开笔记本，第一页是空的。他想了想，拿起笔，在第一行写了一行字：

“2003年7月20日，笔试。”

然后他翻到第二页，开始写计划。

他不需要像别人那样从头学起。前世的二十三年不是白活的。行测的那些题——言语理解、判断推理、数量关系、资料分析——他做了二十年，闭着眼睛都能做。申论更是他的老本行，写了半辈子的材料，什么格式、什么套路、什么语气，门清。

但他不能掉以轻心。

前世的经验告诉他，公考最难的从来不是题目本身，而是怎么在几百个人里考到第一。不是你有多强，是别人有多强。他强，别人也不弱。何况，他还有一件事要处理——怎么控制自己的分数。

他不能考得太差，差了就进不了面试。但也不能考得太好，好到所有人都盯着他。一个普通大学的大专生，考了全市第一，谁都会觉得有问题。他需要的是一个“合理”的好成绩——进面试没问题，但不至于高到离谱。

他拿起笔，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。把行测的每个模块拆开，估算自己能拿多少分，哪些模块可以适当“失误”，哪些模块必须拿满分。申论更简单，他前世写过无数篇这种文章，知道怎么写能拿高分，也知道怎么写能“恰到好处”地不拿满分。

写了半个小时，天开始亮了。窗外有鸟叫，叽叽喳喳的，不知道是麻雀还是别的什么。楼下有人开门，铁门吱呀一声，然后是扫帚扫地的声音——是楼下的张婆婆，每天这个点起来扫楼道。

他合上笔记本，开始做题。

先做了一套行测真题。一百二十道题，一百二十分钟。他掐着表，一道一道地做。言语理解，读完题就知道答案，不用想。判断推理，稍微慢一点，但也不费劲。数量关系是他的弱项，前世数学就不好，但这辈子多活了二十三年，脑子比以前好使多了。资料分析，读数据、找规律、算结果，一气呵成。

做完最后一道题，他看了看表。八十七分钟。比规定的少了三十三分钟。他松了口气，然后开始对答案。

对到一半，门开了。

陆小军揉着眼睛走出来，头发乱得像鸡窝，身上的背心卷到肚子上，露出一截细瘦的腰。他看到陆衡坐在桌前做题，愣了一下，然后打了个哈欠：“哥，你几点起的？”

“没多久。”

“没多久是几点？”

“西点。”

“西点？！”陆小军的瞌睡一下子醒了，“你疯了？西点起来做题？”

“习惯了。”

陆小军走过来，趴在他肩膀上看他手里的卷子。看了一会儿，啧了一声：“这些题我一道都不会。”

“你还没学到。”

“学了也不会。我数学不好。”陆小军拉开椅子坐下，托着下巴看他，“哥，你说我以后能干什么？”

“先把高考考好。”

“考好了呢？”

“考上大学，出来考公务员。”

“跟你一样？”

“对。跟我一样。”

陆小军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哥，你是不是特别想当官？”

陆衡的笔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弟弟。弟弟的眼睛很亮，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——不是好奇，是认真。

“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
“你变了。”陆小军说，“以前你对这些事没这么上心的。毕业了就想找个工作，能挣钱就行。现在不一样了，你好像……有目标了。”

陆衡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“是好事。”陆小军补了一句，“我就是有点不习惯。”

陆衡伸手拍了拍他的头：“去洗脸，一会儿爸回来了。”

陆小军站起来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：“哥，你要是真当上官了，会不会就不回这个家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