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归来

陆衡走出车站，太阳正烈。六月的渝州己经热得像蒸笼，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，踩上去鞋底有点粘。他站在广场上，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。站前广场还是老样子，出租车排着队等人，小贩推着车卖冰粉凉虾，喇叭声、吆喝声混在一起，吵吵嚷嚷的。

他上了回七公里的公交车。车上人不多，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车子开动的时候，他往窗外看了一眼。长江大桥还是那座桥，江水还是那条江，对岸的楼房比三年前高了一些，但变化不大。
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。感觉一切变得更有活力。

———

到七公里的时候，天还没黑。老街的路灯还没亮，黄葛树的叶子绿得发亮，树荫底下几个老头在下棋。看到陆衡走过来，有人抬起头喊了一嗓子：“小陆回来了。”

他笑着点头，快步往家走。

早餐铺子收了摊，卷帘门拉下来一半。周师傅的三轮车停在门口，车上摞着空碗，人不知道去哪儿了。厂区大门上的铁锈又厚了一层，门卫室的窗户换了一块玻璃，新玻璃白亮亮的，跟周围的旧墙皮不太搭。

他走进筒子楼，爬上西楼。门关着，他掏出钥匙打开。屋里很安静，折叠桌擦得干干净净，碗筷整整齐齐地扣在桌上。父亲的房间门开着，床上被子叠好了，人不在。

他退出来，走到走廊里，往楼下看了一眼。筒子楼底下，几个老头在下棋，没有父亲。他拿出手机，拨了父亲的号码。响了几声，接了。

“爸，我回来了。”

“回来了？吃饭没？”

“还没。”

“我收摊了，在回来的路上。你想吃啥？我去买。”

“什么都行。”

挂了电话，陆衡把行李放下，坐在折叠桌旁。桌上有半包烟，是父亲抽的那种，两块钱一包，软包装，皱皱巴巴的。他抽出一根，点上。他不怎么抽烟，但此刻想抽一根。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，他眯着眼睛，看着窗外的老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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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回来的时候，手里拎着菜。一条鱼、一把青菜、一块豆腐。

“回来了？”他看了陆衡一眼，把菜放进厨房。

“嗯。”

“见到他们了？”

“见到了。”

父亲没有再问，系上围裙，开始洗菜。陆衡站起来，走到厨房门口。“爸，我帮您。”

“不用。你去歇着。”

陆衡没有走，就站在门口看着。父亲的背比之前更驼了一些，头发又白了一些。他洗菜洗得很慢，每一片叶子都翻过来搓一遍。陆衡想起小时候，父亲也是这样洗菜，那时候他的背还是首的，头发还是黑的。

“他们对你还好吗？”父亲忽然问。

“好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父亲顿了顿，“你妈……她还好吗？”

陆衡知道父亲问的是刘芸。“好。她问您好。”

父亲的手停了一下，没有接话，把鱼煎了，炖上汤。油烟味飘出来，呛得他咳了两声。

“爸，”陆衡说，“小军快高考了吧？”

“嗯。月底。”

“他最近怎么样？”

“还行。老师说上个本科没问题。”父亲把汤端下来，“他说想考省里的大学，离家近。”

陆衡点了点头。

———

吃饭的时候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。红烧鱼、炒青菜、豆腐汤，比平时多了一个菜。

“爸，我周末可能还要去燕京。”

父亲夹了一筷子菜，嚼了很久。“去吧。人家好不容易找到你，多回去看看。”

“您也一起去吧。”

父亲愣了一下。“我去干啥？”

“去见见他们。他们想见您。”

父亲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吃饭，吃得很慢。

“再说吧。”他说。

陆衡没有再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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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，陆衡洗了碗，把厨房收拾干净。父亲坐在桌旁，点了一根烟。

“爸，那个信封里的钱，是给您的。”

“给我干啥？我有钱。”

“你就拿着吧，小军读书还要钱呢，这里也不能一首住下去吧。”

父亲没有说话。他抽完那根烟，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。“你存着。以后用钱的地方多。”

“爸。”

“存着。”父亲的语气很硬，但眼眶红了。

陆衡没有再说什么。

———

夜里，他躺在床上，拿出那张照片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后放在枕头旁边，关了灯。

黑暗中，他想起燕京那个院子，想起那棵老槐树，想起爷爷的拥抱，想起刘芸的眼泪，想起杨远山站在站台上挥手的样子。他又想起父亲洗菜时的背影，想起他说“我去干啥”时低着头的样子，想起他说“这里也不能一首住下去吧”时的语气。

两个家。一个在燕京，一个在七公里。一个找了他二十一年，一个养了他二十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