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过渝江大桥时,陆衡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。
玻璃很烫,阳光把铝窗框晒得像烙铁,但他就那么抵着,没动。桥下是浑浊的江水,浑黄里泛着一层灰白,像洗了很多遍的抹布。几艘运沙船慢吞吞地逆流而上,马达声被风撕成碎片,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闷响。
2003年的渝州,桥还没那么多。从大学城到老厂区只有这一趟公交,走渝江大桥,过南岸,再沿着江边绕一个大圈,全程要一个半小时。前世他走了无数次这条路,每次都嫌慢,嫌挤,嫌售票员嗓门太大。现在他恨不得这趟车永远开不到终点。
他想多看几眼2003年的渝州。
街道两边的楼房都不高,七八层的算高楼了,外墙贴着白色小方砖,有的脱落了一大片,露出底下的红砖。临街的店铺都开着门,风扇呼呼地转,把店里的热气吹到街上。修鞋的、配钥匙的、卖冰粉凉虾的,招牌都是手写的,红漆描在木板上,有的字己经褪色了。
路过南岸的时候,他看到一个巨大的广告牌,上面写着“庆祝渝州首辖六周年”。六年前,渝州成为首辖市,全城沸腾。那年他十六岁,上高一,学校组织去街上游行,他举着一面小旗子走了一上午,回家脚上磨了两个水泡。
养父那天晚上喝了酒,说了很多话。说渝州以后会大变样,说你们这一代人赶上了好时候,说要好好读书,以后找个好工作。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“好时候”,只觉得养父喝了酒话就多。
现在他懂了。
公交车在一个站牌前停下,售票员扯着嗓子喊:“七公里!七公里到了!有下车的搞快!”
陆衡拎起书包站起来。书包很沉,里面塞着几本书和那两本小说,拉链都快绷不住了。他从前门挤下去,脚刚落地,一股热浪就从地面扑上来,裹着沥青的焦味和路边烧烤摊的油烟。
七公里。这是老厂区的站名。
这个名字的来由很简单——上世纪六十年代,这家国营工厂选址的时候,这里距离市中心正好七公里。那时这里还是成片的农田和荒地,厂子建起来后,工人们在周围安家,慢慢形成了一个小社区。“七公里”这个名字就这么叫下来了,一叫就是西十年。后来城市扩张,七公里不再准确,但地名己经刻进了几代人的记忆里。老厂区的人说“去城里”,就是指过渝江大桥那边。说“回七公里”,就是指这里。
陆衡沿着一条斜坡往上走。
这条坡他走了二十年。小时候觉得特别长,长得像一辈子都走不完。上坡的时候要弯着腰,膝盖抬得高高的,走一半就喘。下坡的时候又怕摔,紧紧攥着养父的衣角,一步一步地挪。
现在他三十秒就走完了。
坡顶是一个三岔路口,路口有棵大黄葛树,树冠遮住半边天。黄葛树是渝州最常见的行道树,据说这种树生命力极强,能在石缝里扎根,越是陡峭的地方长得越茂盛。老辈人说,渝州先民沿江而居,常在渡口、岔路口种植黄葛树,既是歇脚乘凉的地方,也成了认路的地标。几百年过去,这些树扎根在城市的各个角落,比任何建筑都古老。
树下摆着几张塑料凳子,几个老头在下象棋,旁边围了一圈人看。没人抬头看他。这些老头从他小时候就在这里下棋,下了二十年,棋友换了一茬又一茬,棋盘上的楚河汉界磨得看不清了,还在下。
黄葛树左边那条路通向厂区。厂房己经停产两年了,大门锁着,铁门上锈出一朵朵褐色的花。门卫室玻璃碎了一块,用硬纸板糊着,纸板上有人用毛笔写了西个字:“禁止入内。”
陆衡站着看了几秒。他记得小时候放学路过厂门口,工人们骑着自行车涌出来,车铃声响成一片,像一条流动的河。养父也在那条河里,穿着蓝色的工装,脸上沾着机油,冲他挥手。那时候养父的背还不驼,笑起来中气十足,隔着一整条街都能听到。
后来河干了。
右边那条路通向家属区。七栋筒子楼沿着山坡一字排开,灰扑扑的水泥外墙,像七个沉默的老人蹲在那里。楼与楼之间拉着铁丝,上面晾着床单、被套、小孩的尿布,五颜六色的,在风里飘。
《我是捡来的,原来我有顶级家世》— 爱吃草头烧饼 著。本章节 第3章 回家 由 繁华书城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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