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回响

第二天一早，李国栋来找陆长根。

“老陆，赵师傅把消息都通知了。”李国栋在桌旁坐下来，“大家商量了一下，想给小衡送个东西，表示表示心意。”

“送啥？”

“你赵师傅那个笔记本。他在上面记了一辈子厂里的事，愿意拿出来。大家在上面签个名，送给小衡。”

陆长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行。”

“那你去牵头。”李国栋看着他，“你是他爸，你不牵头谁牵头？”

陆长根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看着窗外的老街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转过身。“走。”

———

陆长根花了半天时间，一家一家地去找老工友们签名。

他去吴师傅家的时候，吴师傅正靠在床头喘气。听完来意，他接过笔，手抖得厉害，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。“老陆，你养了个好儿子。”他说。

去孙师傅家的时候，孙师傅耳朵不好使。陆长根凑在他耳边喊了三遍，他才听明白，拍着大腿说：“该签！该签！”字写得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。

去李国栋家的时候，李国栋接过笔，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
———

第二天一早，陆衡走到老街口，发现气氛不太对。周师傅的三轮车停在路边，人不在车上。早餐铺子门口围了一堆人，王老板的围裙还没解，手里拿着勺子，正在跟人说什么。看到陆衡走过来，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
“小陆，”王老板挤到前面，“听说厂里那块地卖出去了？”

“签了合同了，王叔。”

“真的？”王老板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了，“那个华腾实业，真要在这边搞开发？”

“嗯。安置房一比一置换，还要建步行街、工业博物园。新项目建成了，优先招咱们厂里的人。”

人群一下子炸了锅。

“一比一置换？老房子多大，新房子就多大？”

“超出的面积按成本价补差价，一平米六百块。”

“六百？”王老板掰着手指头算了算，“我家那房子西十二平米，换七十五的话，要补一万九千八。还行，这两年摆摊攒了点，够了。”

“还有呢。”陆衡接着说，“新项目建成后，要成立一个旅游管理公司，优先招咱们厂里的人。第一批一百个岗位。”

“真的假的？还能回去上班？”

“我家大小子在广东打工，三年没回来了。要是能回来上班……”

“小陆，啥时候开始招人？”

陆衡被围在中间，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，应接不暇。周师傅从人群外面挤进来，扯着嗓子喊：“你们莫急嘛！让娃儿慢慢说！”

———

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，陆衡往街道办走。走到半路，手机响了。是李国栋打来的。

“小陆，你到厂里来一趟。”

“咋了，李师傅？”

“你来就知道了。”

陆衡到厂区的时候，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。装配车间门口的空地上，站了几十个人。都是厂里的老工人，有的拄着拐杖，有的被人扶着，有的坐在轮椅上。他爸站在最前面，手里举着那本笔记本。赵师傅站在他旁边，李国栋站在另一边。

“小陆来了！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
人群让开一条路。陆衡走过去，看到空地上摆着一张桌子，桌上铺着红布，红布上放着几盘水果、几碟点心。旁边还挂着一副横幅，红纸黑字，写着“感谢小陆”。

陆衡愣住了。“爸，你们这是……”

陆长根把笔记本递给他。“这个本子，是你赵师傅的。你帮我们办了这么大的事，我们没啥能谢你的。这个本子，是我们大家的心意。”

陆衡接过来，翻开。第一页上，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字：“七公里厂区全体退休工人，感谢陆衡同志。”下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。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——赵德厚、吴德明、孙师傅、周会计、李国栋……一百多个名字，有的工工整整，有的歪歪扭扭，有的笔画都在抖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面前这些老人。有的拄着拐杖，有的被人扶着，有的坐在轮椅上。他们的头发都白了，背都驼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但他们的眼睛都亮着，像冬天的炉火。

“小陆，你莫哭。”赵师傅在旁边说。

陆衡这才发现，自己眼眶己经红了。

“爸，这个本子太珍贵了。”

“收下。”陆长根把本子塞到他手里，“你帮我们办了这么大的事，我们没啥能谢你的。这个本子，是我们大家的心意。”

陆衡把本子抱在怀里，点了点头。“好，我收下。”

人群里响起一片掌声。陆衡听到旁边有人扯着嗓子喊：“老陆，你养的好儿子！”他转头看，是刘电工，正拍着他爸的肩膀。他爸站在那里，嘴角微微翘着，想笑又不好意思笑，只是点了点头。但他的腰挺得比平时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