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摸底

第二天一早，陆衡算了算，厂里一百多户老工人，他才走了六户。这样的报告交上去也没有说服力，他决定，一家一家走完再说。

刘永年听了他的想法，看了他一眼：“一百多户，你走得完？”

“走得完。”

“多久？”

“大概一个月。”

刘永年没有说行，也没有说不行。他泡了一杯茶，喝了一口，慢悠悠地说：“小陆，我不是不支持你。但你要想清楚，你借调到街道只有半年。你要一个月用来走访，剩下的时间还有很多其他工作要做，你忙得过来吗？”

“刘主任，我既然回来了，我想为他们做点事情，希望能帮帮他们，我也是这里长大的。”

刘永年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“好吧，那就去吧。你主要负责这块工作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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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一个月，陆衡每天早出晚归。

他先去了厂区档案室，把老工人的花名册翻了出来。一百三十七户，一百三十七个名字，一百三十七个家庭。他把名单抄在笔记本上，每走访一户，就在名字后面画一个勾。

第一周，他走了最熟的那几户。赵师傅、吴师傅、老孙头、张师傅、刘电工、王保管。这些人他从小认识，进门不用寒暄，坐下来就能聊。赵师傅的药费、吴师傅的肺病、老孙头的腿、张师傅的心脏手术、刘电工的摆摊、王保管的孤独——他把这些一个一个地记下来。

第二周，他开始走那些不太熟的人家。有的住在筒子楼东头，有的住在西头，有的己经搬走了，搬到儿子女儿家去了。他一家一家地找，找到了就坐下来聊，找不到就打听地址，周末再去。

第三周，他走了一些住在城里的。有的在渝州市区打工，有的在儿女家带孙子，有的在医院住院。他坐公交车去找，坐了一个多小时，到了地方，人家己经睡了。他没有敲门，在楼下站了一会儿，第二天又去。

就这样，陆衡一家一家跑，一家一家了解情况。到了最后一家的时候，他在社区医院的输液室里找到了陈师傅。

陈师傅坐在靠墙的椅子上，手背上扎着针，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。他看到陆衡，愣了一下：“你是？”

“陈师傅，我是陆衡，老陆家的大小子。在街道上班，来看看您。”

“哦……老陆家的。”陈师傅点了点头，“你爸还好？”

“还好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陈师傅没有再说话，看着吊瓶里的药水，一滴一滴的。

陆衡在旁边坐下来，没有急着问。等吊瓶快完的时候，他站起来叫护士。拔了针，陈师傅按着棉球，慢慢地站起来。

“陈师傅，我送您回去。”

“不用，我自己能走。”

“陈师傅，我们送您吧，这样我们也有时间聊聊。”

陈师傅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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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八天后，陆衡的花名册上，一百三十七个名字后面，都画了勾。

他把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，一个故事，一笔账。赵师傅的药费单据摞起来有半指厚，吴师傅的肺病让他在老街棋摊上坐了一整天也说不了几句话，老孙头下楼要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，张师傅做完手术后在女儿家躺了三个月，刘电工从工地回来后再也没出过远门，王保管把厂里的仓库钥匙还留着，锁在抽屉最里面。

他把这些一个一个地看过去，看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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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回到家，父亲在厨房里热饭。陆衡洗了手，坐下来。

“爸，我今天去看了陈师傅。”

父亲端着碗，停了一下。“陈师傅？哪个陈师傅？”

“原来开车那个。今天在社区医院输液，我送他回去的。”

父亲没有说话，开始吃饭。吃了一会儿，他忽然说：“陈师傅那个人，一辈子没求过人。老伴走了之后，一个人住，也不跟人来往。”

陆衡没有说话。

父亲放下筷子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，点上。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，他眯着眼睛，看着窗外的黑夜。

“你这一月，走了多少户？”

“一百三十七。都走完了。”

父亲的手停了一下。“都走完了？”

“都走完了。”

父亲没有说话。他抽完那根烟，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
“你比你爸强。”他说。

陆衡愣了一下。

“你爸只会扛零件。”父亲的声音很低，“你会扛事。”

陆衡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，把碗里的饭吃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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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，陆衡躺在床上，拿出笔记本。他翻到第一页，看着那个花名册。一百三十七个名字，一百三十七个勾。他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在枕头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