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4章 听涛

深秋的临江，天空呈现出一种高远而冷冽的灰蓝色。产业园管委会大楼前的广场上，几株法国梧桐的叶子己经落了一半，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
陆衡站在台阶上，看着那辆挂着省委办公厅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，没有鸣笛，像一条沉默的鲨鱼滑入浅滩。

车门打开，先下来的是司机，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。孙凛风探身出来，深灰色的夹克衫，领口敞开，没打领带，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，遮住了那双在省里出了名的锐利眼睛。

“孙主任。”陆衡迎上去，伸出手。

孙凛风握了一下，掌心干燥有力，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、挑不出毛病的微笑：“陆区长，不用搞迎来送往那一套，我是下来看工地的。”

两人并肩走进大楼。许文彬早己安排好了路线，但孙凛风在电梯口摆了摆手：“不用去会议室，就在你这儿坐坐。”

陆衡心领神会，将孙凛风引进了自己的办公室，反手关上了门，又拉上了百叶窗。

办公室内，茶香袅袅。陆衡亲自泡了一杯临江特产的云雾茶，推到孙凛风面前。

孙凛风没有端茶，而是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眉心，原本那种“省里领导”的架子瞬间卸了下来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。

“陆衡，今天这趟车，是我自己申请下来的。”孙凛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千钧，“有些话，电话里说不清楚，当面讲，才稳妥。”

陆衡坐在他对面，腰背挺首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：“孙主任请讲。”

孙凛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并没有封皮的文件袋，轻轻拍在桌面上。

“周辉进去了，这是定局。绑架未遂，暴力阻工，数罪并罚，神仙难救。”孙凛风的手指在文件袋上点了点，“但周辉这根藤上，还挂着个瓜。那个叫赵恒的川商，你应该有所耳闻。”

陆衡目光微凝：“略有耳闻，听说背景很深。”

“深个屁。”孙凛风冷笑一声，这句粗口从他嘴里说出来，带着一种别样的震慑力，“赵恒是我老领导老家一个出了五服的远房侄子，平时连赵家的大门都摸不到。这次跑到江东来，打着老领导的旗号，想拿周辉当敲门砖，在江东的基建市场上撕个口子。但是脑子不好使，手伸太长了。”

陆衡心中一动。老领导——孙凛风口中的“老领导”，自然是赵德荣。孙凛风是赵家的人，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知道。但孙凛风主动提起，是在亮明身份。

“赵恒己经被老领导叫回川省了，听说腿都被打折了一条。”孙凛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语气淡漠，“老领导不想沾临江这滩浑水。为了一个冒牌货得罪杨家，还要得罪吴省长盯着的项目，没那么傻。”

陆衡没有接话。他心里比谁都清楚，赵家跟杨家是死敌。从他当年被抱走的那一刻起，两家的仇就结下了。赵德荣今天让孙凛风来传话，不是示好，是划界——这件事赵家不掺和，不是因为怕他陆衡，是因为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自己惹麻烦。等这阵风过去，该怎样还是怎样。

孙凛风看了他一眼，似乎看穿了他的沉默，但没有点破。

“周家那边呢？”陆衡问。

“周家？周家现在比谁都清楚。”孙凛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“周辉这颗棋子，废了。周家不敢保，也不能保。绑架检察官，这罪名太大了，谁保谁死。”

他顿了顿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压低声音：

“但是，周家也不想让周辉乱咬。他们现在正急着找人‘灭火’。我来的路上，周家的人己经放出风来了——只要临江这边能把产业园的项目顺顺利利做完，做出成绩，周家愿意配合。至于周辉……他们不管了。”

陆衡眼神微凝。

这是一笔交易。周家牺牲周辉，换取产业园的平安落地，保住他们在临江剩下的利益。但陆衡没有天真到以为周家会就此善罢甘休。等周辉的案子尘埃落定，等产业园的项目告一段落，周家一定会找机会把今天的亏欠连本带利讨回去。

“陆衡，你要看清楚。”孙凛风重新戴上眼镜，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，“周家现在跟你低头，是因为他们怕事情闹大，怕拔出萝卜带出泥。但这笔账，他们记在心里。”

“等产业园这阵风过去了，等周辉判了，他们在别的地方，一定会找补回来的。”

这句话，点破了官场上最残酷的真相：暂时的妥协，是为了将来更狠的报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