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合流

周三下午三点，日头毒得像要把人晒脱一层皮。

陆衡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申报数据，眼睛发涩，揉了揉眉心，没什么用。窗式空调嗡嗡地响，吹出来的风有股霉味儿，温度降不下来，汗从领口渗出来，黏糊糊的。桌上的茶水早就喝干了，杯底沉着几片泡烂的茶叶。

许文彬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热浪，脸色不大对，嘴巴张了又合，像是有话说不出口。

“陆哥，江绍华来了。在楼下站着呢。”

陆衡手里转着的笔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他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——百叶窗关着，只透进来几道细碎的光。他起身走到窗前，用一根手指拨开一片帘子。

楼下，那辆黑色奥迪A6停在树荫下，车身反射着刺目的光。江绍华站在车旁，没打伞，也没上楼。他手里夹着根烟，仰着脖子，盯着产业园那几座正在作业的塔吊出神。阳光首首地砸在他脸上，他也不躲。烟灰积了长长一截，风一吹，灰白色的粉末散落在他的肩头。他没动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
陆衡看了两秒，松开帘子。

“让他上来吧。”

许文彬转身出去了。陆衡坐回椅子上，顺手把桌上那份《示范工程申报材料》塞进抽屉。锁舌“咔哒”一声，像是给什么东西画上了句号。他盯着抽屉看了一瞬，又拉开，把材料重新拿出来，摊开在桌面上。

楼道里传来脚步声。不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那种清脆的声响，而是拖着的、蹭着的，鞋底擦过地面，一下，又一下，闷得人心头发沉。

门被推开。江绍华站在门口，没急着进来。他的目光慢慢扫过这间办公室——堆满图纸的办公桌、墙上那张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的规划图、窗台上那个掉了一块瓷的搪瓷杯。最后，那目光才落在陆衡脸上。

“陆主任，忙着呢？”声音沙哑，像嗓子里含着砂子。

陆衡起身。“江书记稀客，快请坐。”

他去倒水。暖瓶拎起来晃了晃，轻飘飘的，没什么分量。瓶塞拔开，倒出来的水是温的——不，是凉的。昨晚剩下的，杯底沉着褐色的茶垢。他犹豫了一瞬，还是把那杯凉茶递了过去。

江绍华双手接过，没喝，只是捧在手里。指尖着杯壁，像是在摸什么有温度的东西。

“江书记今儿怎么有空下来？”

江绍华把杯子搁在茶几上，玻璃碰木头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往前探了探身子，手肘撑在膝盖上，十指交叉扣紧。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矮了一截。

“陆衡，以前是我狭隘。”他开口，眼皮耷拉着，遮住了眼里的神色，“码头扩建的事，后面该怎么推进就怎么推进。示范工程，区里很重视，我也会关注。”

陆衡没接话。他看着江绍华——那张脸上没有了惯常的、无懈可击的假笑，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，透着一股灰败的颜色。这种平静比拍桌子骂娘更让人警惕。那是斗败了的野兽收起獠牙后的样子。

“江书记，能告诉我为什么吗？”

江绍华嘴角扯动了一下，似笑非笑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。

“项目做大了，需要统筹。”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，“争来争去没意思。换个方式出力而己。”

陆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。出力。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，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
“江书记，产业园摊子铺得大，我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。您愿意支持，我求之不得。”陆衡笑了笑，语气客气得很，“具体哪些事需要您协调，我让文彬列个清单，回头给您送过去。”

江绍华深深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，随即灭了，像火柴被风吹熄。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裤腿——裤腿上什么都没有，干干净净的。

“行。清单不用太细，你知道轻重就行。”

走到门口，他忽然停住。背对着陆衡，声音低了下来。

“以前的事，对不住了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陆衡坐在椅子上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，久久没有动弹。空调还在嗡嗡地响，吹出来的风还是那股霉味，但房间里像是少了什么东西，又说不上来。他端起那杯凉茶，抿了一口，茶垢的涩味在舌尖蔓延开来。

许文彬探头进来，手里捏着文件夹。

“陆哥，这老东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？”

陆衡没急着回答。他反问了一句：“文彬，你刚才看见他怎么上来的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