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履新陆副区长

周一清晨，临江区政府大院。

黑色的帕萨特像一条游鱼，无声地滑进大门。门卫下意识地立正敬礼，车却没停，武晓方向盘轻轻一打，稳稳地泊在了办公楼门廊的最内侧。

“陆先生，车停这儿。”武晓推门下车，动作干练地拉开后门。陆衡对苏叔叔安排过来的武晓很满意，武晓作为一个退伍的特种兵，他话极少，眼神却像鹰一样时刻扫描着西周。

陆衡拎着公文包下车，看了一眼武晓。这人就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匕首，沉默，但关键时刻能救命。这辆车虽然是区政府车队统一调配的旧款帕萨特，但被武晓收拾得一尘不染，发动机声音沉稳有力，透着一股“老车新开”的精气神。

“好，你先去休息。”

陆衡整了整衣领，迈步走进大楼。一楼大厅的墙壁上，那幅巨大的临江区行政区划图依旧挂着，红绿相间的色块像一张复杂的棋盘。产业园在东南角，被标注为醒目的红色——那是他打下的江山。而现在，他要走进棋盘的中心了。

三楼，副区长办公室。

门虚掩着，陆衡推门进去，看见一个年轻人正背对着门口，往书架上码放文件。听到动静，年轻人转过身，扶了扶银框眼镜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——虽然看过照片，但见到这位传说中“火箭提拔”的副区长本人，还是让他有些意外。

“陆区长，我是苏皖林。政府办综合科的，以后我负责您的联络工作。”

陆衡打量了他一眼。二十七八岁，燕京大学中文系毕业，书卷气重，但站姿挺拔，不卑不亢。

“来了多久？”

“七点半到的。先把办公室收拾了一下。”苏皖林侧身让开，指着办公桌，“电脑、电话、保密机都调试过了。文件柜里的资料，我按‘急办’、‘缓办’、‘参考’做了分类，标签都贴在侧面了。”

陆衡扫了一眼。果然，书架上的文件排列得整整齐齐，标签朝外，一目了然。这种细致劲儿，是搞文字工作的好苗子。

“墙上缺幅字。”陆衡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。

苏皖林愣了一下，随即点头：“我这就去联系办公室，看是挂‘宁静致远’还是……”

“不用。”陆衡摆摆手，坐进那张宽大的红木椅子里，“字还是我自己写吧。”

他在椅子上坐下，皮质椅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苏皖林己经把泡好的茶放在右手边，杯盖斜搭着，水温刚好入口。

“区长，这是今天的日程。”苏皖林递过一张A4纸，“上午十点，区政府常务会议，议题是三期规划的初审。下午两点，去产业园看进度。”

陆衡接过日程表，目光落在“三期规划”几个字上。

“方案拿来我看看。”

苏皖林立刻从“急办”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材料，双手递上：“这是综合科根据各部门反馈整理的初稿，我昨晚熬夜核了一遍数据。”

陆衡翻开，快速浏览。框架清晰，数据详实，文笔也很老练。但他只看了两页，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。

“这个数据，用的是去年的统计口径。”陆衡指着其中一行，“临江港下半年的吞吐量己经变了，用旧数据，会把我们的预期收益算低。”

苏皖林连忙掏出笔记本记录。

“还有这一段，”陆衡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，“关于‘产业升级’的表述，语气太硬了。什么叫‘淘汰落后产能’？在区政府这个层面，不能只说‘淘汰’，要说‘腾笼换鸟’。产业园不是要取代谁，是要带动全区。这个调子，要软下来。”

苏皖林看着陆衡，眼中闪过一丝敬佩。

陆衡合上文件，靠在椅背上，目光有些失焦。

他想起刚重生回来那会儿，第一次写关于经济工作的初稿，觉得自己字字珠玑，句句真理，结合前世的想法认为那篇报告没有任何问题，特别是关于“淘汰落后产能”那一段，写得那是痛快淋漓。

结果稿子交上去，被张科长拿着红笔，刷刷刷删了一半。

“你刚来，有些事你不懂。”张科长当时叼着烟，指着被删掉的那段话笑着说，“写材料，不是写你想写的，是写领导想听的。你这话有道理，但领导不爱听。不爱听的东西，写得再好也是废纸。”

那时候陆衡不懂，觉得这是圆滑世故，是向现实低头。回想着当时暗暗发誓要把删掉的写回来。

现在，他坐在这个位置上，看着苏皖林那张年轻而专注的脸，突然懂了。

张科长删掉的不是真话，是“不合时宜的棱角”。在体制内，文字是为立场服务的。以前的他，总想把世界劈开两半看；现在的他，要学会把两半揉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