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余晖将废墟的轮廓拉得很长,仿佛大地不愿轻易放开这段沉甸甸的记忆。
李强依旧怔怔地站在剧院旧址前,巨大的喜悦、新生的希望、以及如释重负后的淡淡空虚感交织在一起,让他心潮难平。
他对着这片埋葬了他青春与梦想的废墟立下誓言,却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,仿佛最想告知、最想得到认可的那个人,终究是听不到了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。
李强猛地回头,看到叶无枫不知何时,已悄然站在不远处,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夕阳的光线为叶无枫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,显得有几分超然物外。
“叶先生!”李强连忙上前几步,情绪激动,一时间竟有些语无伦次:“谢谢!真的。。真的太谢谢您了!没有您,我。。我可能这辈子。。”他深深鞠了一躬,声音哽咽,无法继续。
叶无枫伸手虚扶了一下,脸上带着一丝温和而复杂的笑意:“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,赵大哥。我只是一个。。送信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,看着李强眼中那深藏的、未能圆满的遗憾,轻声问道:“你想。。再见你师父一面吗?”
“什么?!”李强如遭雷击,猛地抬起头,眼睛瞬间瞪大,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:“见。。见师父?这。。这怎么可能?师父他。。他已经。。”他指了指那片废墟,又指了指天空,意思是早已天人永隔。
“阴阳相隔,并非绝对。”叶无枫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,他摊开手掌,不知何时一枚色泽温润、内部仿佛有氤氲雾气流转的乳白色珠子出现在他掌心,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的光晕:“此物名为‘梦魂珠’,可短暂连通生者梦境与逝者残念。你若愿意,我可施法,让你与宋老师,在梦中一见。”
李强的呼吸骤然停止,心脏狂跳,几乎要撞破胸膛。
他虽然感觉叶无枫的话十分荒谬,但莫名的还是选择相信了。
不为别的,就为能见到自己的师傅。
他死死盯着那枚梦魂珠,眼中爆发出无法形容的渴望与激动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,只能用力地、近乎疯狂地点头!
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,这一次,是混合着巨大惊喜和深切思念的泪水。
还有什么,比能亲口对师父说一声“对不起”,道一声“我做到了”,更能弥补这二十年的遗憾与亏欠?
“好。”叶无枫不再多言,神色一肃:“放松心神,勿要抗拒。记住,梦境只能维持三十分钟,时间一到,自会醒来。”
说罢,他指尖轻轻点在梦魂珠上,一股无形的波动荡漾开来。
珠子光芒微盛,一道柔和的光晕将李强笼罩。
李强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袭来,眼皮沉重,身体一软,便向后倒去。
叶无枫早已有所准备,伸手扶住他,将他轻轻安置在废墟旁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。
李强的意识仿佛沉入了一片温暖的海洋,四周的光影流转、模糊,最终稳定下来。
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得让他心脏抽搐的地方——人民艺术剧院的后台练功房!
不是如今破败的模样,而是记忆中最鼎盛时期的景象!
明亮的灯光,光滑的地板,墙上挂着“戏比天大”的横幅,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桐油和松香味。
练功的把杆、刀枪架子、摆放整齐的厚底靴。。一切都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!
而就在把杆前,背对着他,站着一个穿着水衣子、身形挺拔如松的背影!
仅仅是那个背影,就让李强的灵魂都在颤抖!
那人似乎正在活动手腕,感受到身后的动静,缓缓转过身来。
剑眉星目,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如电,不怒自威。
正是他的师父,宋玉山!
不是晚年病弱的样子,而是他艺术生涯巅峰时期,那个在台上叱咤风云、在台下严苛无比的“活高宠”!
“师。。师父!”李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所有的坚强、所有的成熟在这一刻土崩瓦解,他像个走丢了多年终于找到家的孩子,涕泪横流,泣不成声:“师父!徒儿不孝!徒儿对不起您!”
宋玉山看着他,严厉的眼神中,先是闪过一丝极致的错愕,随即缓缓化开,流露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,有心疼,有责备,但更多的,是深深的欣慰和如释重负。
他并没有立刻去扶李强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痛哭,仿佛要让他把这二十年的委屈一次性哭干净。
良久,宋玉山才叹了口气,声音依旧带着那份独特的磁性,却比记忆中多了几分温和:“起来吧,都多大的人了,还像个小豆子似的,哭哭啼啼,成何体统。”
熟悉的责备口吻,让李强浑身一颤,却感到无比的温暖。
他哽咽着,挣扎着爬起来,却不敢抬头直视师父。
“你的事。。我大概。。知道了。”宋玉山的声音有些飘忽,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:“苦了你了。”
一句“苦了你了”,让李强的泪水再次决堤。
“不苦。。是徒儿没用。。没能守住。。”李强哽咽道。
“守?”宋玉山摇了摇头,目光扫过这间熟悉的练功房,眼神悠远,“时代变了,有些东西,强留不住。一座剧院倒了,没什么。但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台上的戏,记得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和玩意儿,这戏,就没绝!”
他的语气斩钉截铁,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念。
“我当初逼你狠,是看你真是块材料,不忍心看它蒙尘,更不忍心看咱们这一脉的东西,断送在我手里:”宋玉山看着李强,眼神锐利,“你现在。。可还恨我?”
“不恨!徒儿从未恨过师父!”李强猛地抬头,急切地分辩:“徒儿只恨自己当年意志不坚,被生活压弯了腰,辜负了您的期望!”
“生活。。”宋玉山咀嚼着这两个字,脸上露出一丝理解与沧桑,“是啊,生活。。戏是精神食粮,但不能当米饭吃。师父。。不怪你。”
这句话,如同春风化雨,彻底洗涤了李强心中积压二十年的愧疚枷锁。
“师父,您的戏谱和头面,我都收好了!我一定会把它传下去!周墨轩周老院长邀请我去传承中心任教,还有投资人想合作。。我,我不会再放弃了!”李强激动地向师父汇报着,仿佛急于证明自己。
宋玉山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,那是一种看到希望得以延续的、发自内心的喜悦:“周墨轩?那老家伙还在蹦跶?好!有他把关,我放心。至于外面的合作。。记住,无论怎么变,戏骨不能丢!咱们唱的是英雄豪杰,挣的是站着吃饭的钱!”
“是!徒儿谨记师父教诲!”李强用力点头。
接着,宋玉山不再多问外界之事,而是仿佛回到了从前,开始考较李强的功课。
“《挑滑车》最后那个‘跺泥’,你亮相时气还是浮了,腰腹得再沉三分!”
“【上小楼】那个‘怒冲霄’的‘霄’字,脑后音要提起来,不能光靠嗓子喊!”
“起霸时的云手,圆!要圆!气势是从这圆里生发出来的!”
。。。
他一边说,一边甚至亲自示范了几个关键的身段和唱腔。
在梦中,他的动作依旧矫健,唱腔依旧高亢入云。
李强聚精会神地看着,听着,贪婪地吸收着师父最后的点拨。
这些指点,如同醍醐灌顶,让他许多多年未解的困惑豁然开朗。
时间在专注的传授与学习中飞速流逝。
不知不觉,周围的光线开始微微晃动,练功房的景象变得有些模糊不清,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。
宋玉山停下了动作,看着逐渐变得透明的双手,脸上露出一丝了然与不舍。
“时间。。到了。”他轻声道,目光再次投向李强,充满了无尽的期许与告别之意:“小豆子。。”
他再次叫出了那个久违的、亲昵的艺名。
“师父,在呢。”李强泪流满面,知道分别的时刻即将来临,心中充满了巨大的不舍与悲痛。
“好好唱。”宋玉山的身影越来越淡,声音也变得缥缈,但最后三个字却清晰地烙印在李强灵魂深处,“。。传下去,国粹不能丢。”
话音落下,宋玉山的身影如同青烟般彻底消散在空气中。
整个练功房的景象也如同破碎的镜片,寸寸碎裂,化作点点流光。
“师父——!”
李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,猛地从石板上坐起,惊醒过来。
夕阳已然沉下,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的霞光。
他依旧坐在冰冷的废墟旁,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。
刚才的一切,清晰得如同真实发生,师父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眼神,都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里。
那不是梦。
那是师父跨越阴阳,对他最后的嘱托与认可。
他抬起头,望着繁星初现的夜空,心中那最后一丝空虚与遗憾被填满,取而代之的,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力量。
传承之火,已在他心中彻底点燃,永不熄灭。
叶无枫站在不远处,看着李强脸上那混合着悲伤与释然、却无比坚定的神情,知道这场跨越生死的“快递”,终于圆满送达。
他悄然转身,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之中。
。。。
《阴阳快递员:我的订单来自地府》— 风月凌云 著。本章节 第288章 梦中的羁绊,师徒之情跨越阴阳 由 繁华书城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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